第763章 生活像一条深沉的河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不息的力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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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赤着脚站在田埂上,脚底沾着湿润的泥,凉意顺着足弓爬上来,像一条细小的溪流,缓缓漫过踝骨、小腿,最终停在膝窝深处——那里有一道淡褐色的旧疤,是十二岁那年被犁铧豁开的,没缝针,只用晒干的艾草灰按了三天,结痂时痒得钻心,可我咬着嘴唇没吭声,怕惊扰了远处蹲在豆秧间拔草的母亲。
    风从西边来,带着青麦浆液将熟未熟的微甜,混着泥土蒸腾出的微腥。我低头看自己的脚:脚背泛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浅褐,脚趾粗短,指甲厚而钝,左脚大拇指外侧有一道横向的茧,是十五岁起日日踩着老牛车辕上下田埂磨出来的。这双脚,踏过春播时松软如絮的黑土,陷进夏汛后板结龟裂的河滩,也曾在秋收后清冷的霜晨里,踩碎一地银白的薄冰。
    可它们最深的印记,不在土里,而在他掌心里。
    那是二十三年前的立夏。
    我正蹲在村东头第三块水田边洗秧苗,指尖被水浸得发皱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青苔绿。秧苗根须缠着泥,一束束沉甸甸垂着,水从指缝漏下去,漾开一圈圈细纹。忽然,田埂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不是我们村人惯有的拖沓节奏——太轻,太稳,像两片竹叶擦过石阶。
    我抬眼。
    他就站在三步之外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肩头还沾着一点灰白的水泥末,头发被汗水洇湿,贴在额角。手里拎着一只褪色的绿帆布包,鼓鼓囊囊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目光沉静,像两口深井,井底却有暗流在动。
    我认得他。陈砚生。镇上水泥厂的技术员,上个月刚调来我们公社支援春修水利。前天傍晚,我在渡口等摆渡船,看见他独自坐在码头石阶上画图纸,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像蚕食桑叶。我多看了两眼,他忽然抬头,目光撞过来,我没躲,只把手里攥着的半截野蔷薇往身后藏了藏——那花刺扎破了指尖,血珠渗出来,混着花汁,红得发亮。
    此刻,他喉结动了一下,开口,声音低而清:“秧苗要洗到根白才不烂秧。”
    我低头,继续搓洗,水花溅上手背:“晓得。”
    他又站了片刻,忽然弯腰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,拧开盖,递过来。缸子里盛着半下温热的糖水,浮着几粒泡得饱满的红枣,水面映着天光,晃晃悠悠。
    “刚熬的。”他说,“补气。”
    我没接。水田倒映着云影,也映出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。风掠过水面,吹乱他额前一缕碎发。我忽然想起昨夜听隔壁婶子闲话:陈技术员是城里下放来的,父母都是大学教授,他自己念过两年工学院,因家里成分问题,毕业就分来了这山坳坳。没人敢跟他多说话,怕沾了晦气。
    可他递糖水的手,稳得很。
    我终于伸手接过,指尖碰到他指节,微糙,带着薄汗的暖意。他没缩回手,反而顺势从我手里抽走一把洗好的秧苗,蹲下来,把秧苗根部在清水里轻轻抖落泥沙,动作熟稔得不像个城里人。
    “你手劲太大。”他说,“秧苗嫩,抖狠了伤根。”
    我盯着他低垂的眼睫,浓而密,投下一小片阴影,盖住了眼底的光。他左手无名指根部,有一圈极淡的白痕,像是常年戴过什么,又摘下了很久。
    那天之后,他常来田埂上。
    不是空手。有时是一小包炒豆子,纸包得整整齐齐,豆皮焦脆,咬开是粉糯的甜香;有时是几颗水果糖,玻璃纸裹着,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似的光;最多的是书——《作物栽培学》《土壤肥料学》,书页边角卷曲,批注密密麻麻,字迹清峻,像他本人。
    他从不坐,总是靠在田埂的老槐树上,看我插秧。我弯腰,水漫过小腿,泥浆裹住脚踝,他就在岸上静静看着,偶尔指点一句:“行距再宽半寸,通风好些。”或是“这垄沟挖浅了,雨季易涝。”
    我不应声,只把腰弯得更低,让额前碎发垂下来,遮住自己发烫的耳根。
    五月末,暴雨突至。
    先是闷雷滚过山脊,接着天色骤暗,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我正抢收晾在晒场上的新麦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,砸得麦粒跳起来。我慌忙去扯塑料布,可风太大,布角挣脱了竹竿,呼啦啦飞向半空,像一面绝望的旗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冲进雨幕。
    是陈砚生。他没打伞,工装全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窄而结实的肩背线条。他一把抓住塑料布边缘,逆着风跑,雨水顺着他鬓角往下淌,在下颌处汇成一道细流。我追上去,踩进一个水坑,泥水灌进布鞋,冰凉刺骨。
    我们俩在风雨里拉扯着那块巨大的塑料布,像在驯服一头暴烈的兽。他忽然侧身挡在我前面,用身体替我挡住斜劈过来的雨箭。我闻到他衣领上雨水与皂角混合的气息,干净,微苦,像雨后的松针。
    塑料布终于覆住了麦堆。他抹了把脸,雨水从指缝淌下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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