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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极紧。
“要去省城了?”他问,声音很平。
“嗯。”
“好。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我。我打开,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纸币,全是十元、五元的旧钞,边角都磨得起了毛,最上面一张,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痕。“攒的。不多,够你买几本书,添件厚衣裳。”
我摇头,想推回去:“我有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阿沅,你该飞出去。这地方,困不住你。”
我盯着他,月光下,他眼底有东西在闪,不是泪,是更沉的东西,像犁铧翻起的黝黑泥土深处,埋着未及破土的种子。
“那你呢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,“你怎么办?”
他没回答,只抬起手,指向远处山坳。山坳深处,有一小片荒地,杂草丛生,石块嶙峋,村里人都说那土太瘦,种啥都不长。可他指着那里,说:“我在那儿,开了三垄地。”
我愣住。
“头年试种芝麻,没活几棵。第二年改种荞麦,收了半斗。今年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目光落在我脸上,终于有了温度,“今年我种了百香果。苗是我从镇上农技站讨来的,搭了竹架,浇的是溪水,施的是鸡粪沤的肥。等你暑假回来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果子该挂藤了。”
我怔怔望着他。百香果?那不是我们县志里写过的、只在热带才勉强存活的娇贵东西么?可他站在月光下,说得那样笃定,仿佛那藤蔓早已攀满山坳,紫花灼灼,果实累累。
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。他不要我留下,可他也没打算放我走远。他把我的名字,种进了那片荒地里;他把我的未来,嫁接在了百香果的藤蔓上。他不挽留,因为他正在用另一种方式,为我筑巢。
我终究还是走了。九月,我背着行李,坐上村口那辆颠簸的中巴。他送我到路口,没说话,只把一包东西塞进我背包侧袋。我上车后回头,看见他站在原地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一片苍茫的灰绿山色里。车开动时,我摸到侧袋里硬硬的,掏出来,是一小袋晒干的野蔷薇花瓣,用素净的棉纸包着,纸角压着一枚小小的、打磨光滑的鹅卵石——那是我们小时候在溪边一起捡的,他一直留着。
大学四年,我很少回家。寒暑假大多留在省城做家教、图书馆勤工俭学。他几乎不给我打电话,只每年春天寄来一罐自酿的青梅酒,坛口封得严实,酒液澄澈微黄,浮着几颗饱满的梅子,坛底沉淀着细密的琥珀色酒渣。信只有一行字:“梅子熟了,酒成了。你尝尝,酸不酸?”
我尝过。酸得舌尖发麻,可咽下去之后,喉头却泛起一股悠长的甘。
大四实习,我被分到邻市一所乡村小学。离青芦坳不过两小时车程。我犹豫了很久,最终没告诉任何人,包括他。我想看看,没有我的村庄,是什么样子。
我是在一个暴雨突至的傍晚抵达的。校舍是几间砖瓦房,屋顶漏雨,教室里摆着十几张掉漆的课桌。我刚安顿好,窗外电光骤亮,雷声轰然炸开,大雨倾盆而下。雨水顺着窗框灌进来,在水泥地上汇成细流。
我正手忙脚乱地搬挪课本,门被推开。他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角,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。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塑料袋,袋口扎得死紧。
“听说你来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被雨水泡过,“带了伞,怕你淋着。”
我呆住,说不出话。
他走进来,把塑料袋放在讲台上,解开。里面是一把油纸伞,伞骨是竹制的,伞面绘着淡青色的芦苇,笔触稚拙却鲜活。伞柄上,用墨线细细缠着一圈棉线,线头打了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结。
“我娘教的。”他抹了把脸上的水,“她说,伞要撑得稳,结要打得牢,人才不会散。”
我看着那结,忽然就哭了。不是委屈,不是难过,是一种巨大的、迟到了四年的确认——原来他一直站在原地,连伞柄上的结,都按着旧日的纹路,一丝不苟地打着。
那晚,雨声如鼓。我们在漏雨的办公室里,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,分食一盒他带来的糯米糍。他剥开油纸,露出雪白软糯的团子,里面裹着微红的豆沙。我咬一口,甜香在口中化开,他忽然说:“阿沅,去年秋天,我把山坳那片地,正式办了流转手续。名字写的你。”
我抬头,撞进他眼里。
“不是租,是流转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法律上,那地,是你的。我……是你的佃户。”
我怔住,糯米糍停在唇边。
“你要是哪天想回来,”他目光沉静,像两泓映着星光的深潭,“地在,我在。你种什么,我就侍弄什么。你若想种玫瑰,我劈荆棘;你若想种稻子,我守四季。你若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,“你若只是路过,歇个脚,喝碗茶,我也备着。”
窗外雨声渐疏,檐角滴水,嗒、嗒、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