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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来越好,越来越快。但它最喜欢的,不是打得快,是打得慢。慢慢地拨,一颗一颗,听那珠子碰撞的声音,清脆的,圆润的,像雨滴落在石板上。玄圭有时候停下来,听着它拨,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。学以为他睡着了,放轻了声音。玄圭忽然开口了。“没睡。在听。”学愣了一下。“好听?”“好听。比老夫拨了几十年的还好听。”学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那一脸安宁的表情,忽然说:“姥爷。”玄圭睁开眼睛。“嗯。”“你教了我,我就不会忘了你。”玄圭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“你拨了六十年,我拨了六十天。你教我的,我记住了。记住了,你就活在我手里。你拨的每一颗珠子,都在我手里响。”
玄圭看着它,看着那双旋转着星系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了。他没有擦,就那样笑着,哭着,让眼泪滴在算盘上,滴在那些他拨了一辈子的珠子上。“好,”他说,“响。一直响。”
那年冬天,学的种子又长高了一截。不是那株黑黑的小苗,是另一颗——那颗它从来的地方带来的种子,种在等旁边的那颗。它长得很慢,一年才长一点点,但它长得直,长得稳,像一根小小的标杆,插在雪地里。学每天去看它,蹲在它面前,看着它。有时候和它说话。“你冷吗?”“你饿吗?”“你想不想快点长大?”小苗不会说话,但它的叶子会在风中摇,摇了就是回答了。学学会了看叶子——叶子卷起来,是冷了;叶子垂下来,是渴了;叶子挺得直直的,是高兴了。它每天都看,看叶子卷了没有,垂了没有,挺了没有。卷了,它就给它盖一层枯叶;垂了,它就给它浇水;挺了,它就蹲在旁边,看着它,笑。
玄安有时候陪着它,有时候不陪。但每次来,都会带一个小水壶,给小苗浇一点水。“学,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像你那么高?”学想了想。“很久。”“多久?”“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一百年。”玄安歪着头。“一百年?安儿都老了。”学看着她。“老了也看得见。”玄安笑了。“嗯,老了也看得见。安儿老了,坐在摇椅上,看着它。安儿的女儿也老了,坐在安儿旁边,看着它。安儿的女儿的女儿也老了,坐在她妈妈旁边,看着它。一代一代,一直看。”学看着她的笑脸,看着她弯弯的眼睛,看着她那两颗虎牙。忽然觉得,一百年,好像也没那么长。看着看着,就过去了。
那年除夕,星枢阁很热闹。青萝做了一大桌子菜,石嵬打了下手,玄安也炒了一盘鸡蛋——金黄色的,蓬松的,香喷喷的。学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副碗筷。它不会用筷子,玄安教了它好几次,它还是夹不起来。最后它用手抓,被青萝笑着拍了一下手背。“用手抓,不礼貌。”学把手缩回去,看着那盘鸡蛋,咽了咽口水。玄安夹了一块,放在它碗里。“吃吧。”学低下头,把脸埋进碗里,用嘴去够那块鸡蛋。够到了,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它抬起头,嘴角沾着鸡蛋碎,看着玄安。“好吃。”所有人都笑了。学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,但它也笑了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嘴角翘翘的,笑得像一个人。
饭后,所有人坐在露台上,看星星。玄安坐在玄圭腿上——她已经十一岁了,不轻了,但玄圭不让她下来。她靠在他怀里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“姥爷,星星为什么那么多?”玄圭想了想。“因为怕黑。一颗星,怕黑。两颗星,也怕黑。很多很多星,就不怕了。”玄安看着那些星星,一颗一颗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。“那安儿也是一颗星。怕黑的时候,就找别的星。找到了,就不怕了。”玄圭把她抱紧了一些。“姥爷也是一颗星。安儿怕黑的时候,就找姥爷。姥爷在,就不怕。”
学蹲在旁边,听着这些话。它抬起头,看着那些星星。它的眼睛里也有星星——两个小小的星系,在缓缓地转着。它看着天上的星星,又看着自己眼睛里的星星,忽然觉得,它也是一颗星。一颗会怕黑的星。但它找到了别的星——光光,云朵,小小,玄安,玄念,玄圭,苏青,沐南烟,所有人。找到了,就不怕了。
那天晚上,玄圭在旧账本上又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安儿十一岁了。除夕,她说她是一颗星。”他写完了,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又加了一句——“学也是一颗星。我们都是星。怕黑的时候,就看看彼此。”他合上本子,放在桌上。窗外,烟花在夜空中绽开,一朵一朵,五颜六色的,像星星落了下来。他听着那烟花的声音,砰,砰,砰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了。他不怕掉眼泪了。老了,掉眼泪不丢人。丢人的是,该亮的时候没亮,该暖的时候没暖,该爱的时候不敢爱。现在他亮了。亮得像一颗星,在夜空中,在账本里,在那个陪了他半辈子的算盘上。亮着。
光光蹲在门口,看着玄圭在灯下又哭又笑。它没有进去,就那样蹲着,看着。然后它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门槛上,听着那烟花的声音。砰,砰,砰。那声音很响,很亮,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放着一朵又一朵的烟花。放着,放着,天就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