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扣子组的工作,乍看之下,像是监狱工厂里的一片“绿洲”。
没有缝纫机震耳欲聋的轰鸣,只有女犯们沉默地穿针引线时,线绳摩擦布料和纽扣的细微“窸窣”声。空气里弥漫着线蜡的微甜气息和塑料纽扣的淡淡化工味道,比主车间那混合着汗酸、粉尘和焦糊味的空气要好得多。光线也相对充足,几扇位置较高的、装着铁丝网的气窗,偶尔还能透进几缕微弱的自然光。
这里的工作内容单一:将各种颜色、大小、材质的纽扣,缝制到对应款式的制服上。囚服、劳改服、狱警常服、狱医白大褂、食堂工作服、甚至少量管理人员的外套。工作要求高——针脚必须细密均匀,线结必须牢固隐蔽,扣子间距必须分毫不差——但体力消耗远小于踩缝纫机。对于手指灵巧、有耐心的人来说,这甚至算得上是一份“美差”。
当然,在监狱里,任何“美差”都意味着稀缺,意味着权力和利益的交换。能进入扣子组的,要么是手艺确实精湛、能保证质量和效率的“技术骨干”,要么就是像苏凌云这样,被“特别关照”安排进来的。
苏凌云很快发现,那个上次“意外”给她磺胺软膏、戴黑框眼镜的瘦弱女犯,也在这个组。她叫沈冰。
沈冰看起来四十多岁,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,颧骨很高,嘴唇总是抿得很紧,显得严肃而疏离。她戴的那副眼镜镜片很厚,一边的镜腿还用白色的医用胶带缠了好几圈。她干活时异常专注,手指移动的速度不算最快,但极其稳定、精准,缝出的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她很少说话,也不与人交往,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里,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。
但自从苏凌云被调来扣子组,沈冰似乎“不经意”地,开始选择靠近苏凌云的工位。两人之间依旧没什么交谈,但沈冰偶尔会“顺手”将苏凌云手边缺少的某种颜色线轴推过去,或者在她穿针困难(右手手指溃烂未愈)时,默不作声地递来一枚自己已经穿好线的针。
一种无声的、谨慎的默契,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。
几天后的一个午休,车间里人声嘈杂,女犯们抓紧时间吃饭、打盹、低声交谈。沈冰破天荒地,端着饭盒坐到了苏凌云旁边的空位上。
她没有看苏凌云,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同样寡淡的饭菜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我以前在狱政局,管财务。”
苏凌云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,但没抬头,也没接话,只是侧耳倾听。
“黑岩监狱,每年财政拨款,外加生产创收,账面上看,勉强收支平衡。”沈冰的声音平淡无波,像在背诵一份枯燥的报表,“但我离职前最后审计的那年,发现有三百万左右的‘特殊项目支出’,账目做得很漂亮,名目是‘基础设施维护更新’、‘干警福利补贴’、‘在押人员技能培训’等等。票据齐全,签字完备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一片发黄的菜叶。
“但我核对过实物。那些所谓的‘更新’的设备,要么不存在,要么是十年前就该报废的旧货翻新。福利补贴的发放名单,有些名字我从未在人事档案里见过。技能培训……呵,就是让囚犯多踩几台缝纫机。”
苏凌云的心跳加快了。她想起孟姐账本上那个代号“Y”的“阎王税”,每月定期流出的巨额利润。
“钱去了哪里?”沈冰自问自答,声音更低了,“我顺着资金流向查,发现最后都汇入了一个设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账户。账户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。再往下,就查不动了。”她抬起头,透过厚厚的镜片,快速看了苏凌云一眼,“我提出质疑的第二天,就被调离了岗位。然后,有人‘匿名举报’我挪用公款。证据?几张伪造得并不高明的报销单。我就到了这里。”
前狱政局财务科长。因为拒绝同流合污,因为触碰了核心利益,被构陷入狱。
“所以,”沈冰最后说,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、冰凉的嘲讽,“你现在看到的这个黑市,洗衣房的香烟糖果,修理厂的零件交易,甚至孟春兰那个王国……都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。真正的庞然大物,藏在深海里,靠着每年几百万甚至更多的‘不明支出’滋养着。孟姐?她充其量是个比较肥硕的寄生虫,或者……一个负责处理脏活的白手套。”
这番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苏凌云对这座监狱更深层次的认知。孟姐的势力,监狱内的黑市,与更高层的、系统性的腐败紧密相连。她之前发现的纽扣暗号、袖扣线索、王娜的疯话、老葛的暗示……所有这些碎片,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庞大而黑暗的体系。
而沈冰,这个看似沉默寡言、与世无争的前财务官员,很可能掌握着撬动这个体系的关键信息——至少,她知道钱去了哪里。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苏凌云终于开口,声音同样压得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