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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的口型。
六百九十二天。这颗蓝宝石在证物室的某个角落里躺了六百九十二天，里面装着陈景浩的声音——案发那天晚上的声音。
她最后一次见父亲，是在法庭上。他从旁听席站起来，手里举着手机，屏幕上是那颗蓝宝石袖扣的照片——物业办公室里找到的，保洁员刘桂芳交上去的，物业经理王建国说“没收到的”。父亲找到了。他闯进物业办公室，撬开抽屉，拍了那张照片。
然后他站在法庭中央，说陈景浩模仿她的笔迹。说笔迹会随时间变化。说那本日记是伪造的。
说完，他就倒下去了。
捂着胸口。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灰。嘴唇发紫。手机掉在地上，屏幕碎裂前最后一帧画面，是陈景浩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，走进凯宾斯基酒店。
她没能送父亲最后一程。她在被告席上，戴着法警的手铐，看着救护人员把父亲抬走。她只来得及撕下一截囚服袖子，缝在左臂上，当作孝箍。
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。
“你怎么拿到的。”她问。声音很平，平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。
孟姐沉默了一会儿。应急灯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——不是灯晃了，是她的下巴微微偏了一下，光就换了方向。
“你进来的时候，随身物品登记表上有这张照片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，展开了，铺在膝盖上。是一张证物登记清单的复印件，纸很薄，墨迹已经淡了，边角被折过无数次，折痕处起了毛，有几道已经快要断了。“蓝宝石项链一条，银链，椭圆形主石，围镶碎钻。备注栏写的：疑似含有电子元件，待检测。”
孟姐的手指按在“疑似含有电子元件”那几个字上。
“检测报告我没见过。但备注这么写了，东西就进了证物室，没有送去检测。送进证物室的东西，分两类。一类是证据，一类是废品。这张单子上写的编号，开头是F。”
F。废品。
“废品等着集中销毁。集中之前，要清点。清点的时候，我经手。”孟姐把那张复印件折起来，重新塞回口袋里。折的时候手指很慢，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折回去，折到最小的方块，塞进去，按了一下。“我留下了。”
苏凌云看着孟姐。孟姐的半张脸在灯光里，半张脸在阴影里。她的眼睛很小，眼皮耷拉着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你知道里面录了什么。”
孟姐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垂下去，看着地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光圈。灰尘在光里慢慢飘着，从亮的地方飘进暗的地方，就看不见了。
“我只知道是谁放的。”她说。
苏凌云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你进来那天，随身物品一共七件。外套，裤子，鞋子，手表，围巾，项链，戒指。登记表上，每一件都写着‘疑似含有电子元件’。”孟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像在念一份清单。“只有项链的检测栏是空白的。另外六件，检测栏都写着‘无异常’。”
苏凌云把项链举到应急灯下。蓝宝石在光里变成更深的蓝色，像一滴凝固的墨水。背面的金属片反射着银白色的光，那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在强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她想起那条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。那天晚上她穿的那条。裙摆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点，不大，但很显眼，像雪地上的梅花。陈景浩让她换掉，说“不能穿着这个见警察”。她把睡衣卷成一团，塞进衣柜最下面的抽屉，压在几件旧T恤下面。
后来那条裙子成了证据。裙摆上的血点，是周启明的血。袖扣上提取到的织物纤维，成分和她的睡衣一致。
就像这条项链。陈景浩把它送给她，亲手戴在她脖子上，扣紧搭扣。他以为它会被销毁，和围巾、戒指、手表一起变成灰烬。他不知道它一直在这里，藏在孟姐的枕头里，藏在烘干机的夹层里，藏在任何一个石头应该待的地方。
苏凌云把项链放下来。银链子从指缝间垂下去，蓝宝石坠子在半空中轻轻晃着，反射的蓝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、弯曲的线。
她想起唐文彬——那个年轻检察官。他在宣判后来看她，给她一张名片。名片背面，有一行用极细的钢笔写的小字：小心你丈夫的财务助理王娜。他说袖扣是个陷阱。陈景浩故意戴不一样的袖扣，让她注意到，让她记住。然后他在法庭上说“你记错了”。因为除了她，没有第二个人看见。
唐文彬还说了什么？他说那封加密邮件——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，从家里的网络发出去的，收件人是个海外加密邮箱。内容被多重加密，技术部门破解需要时间。
但他没有时间了。案子被要求结案。
“你听过吗。”她问孟姐。
孟姐沉默了三秒。“没有。打不开。需要专用的读取器，或者直接撬开。撬开可能会损坏里面的存储芯片。”
苏凌云把项链攥回手心里。蓝宝石的棱角再次硌进掌心，和刚才同一个位置。皮肤上已经压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。
她不需要现在打开它。现在打开它，听到里面的声音，然后呢。然后她会在剩下的日子里反复咀嚼那些声音，让它们在她脑子里生根，长成一片割不完的草。她不能。她现在需要的是一颗空白的脑子，里面只有那条路——锅炉房的暗门，四十级铁梯，岔路口往右，采掘面，办公室，塌方区，暗洞，宽道，裂谷，地下河，瀑布，窄水道，天窗，岩壁。她脑子里只能装这些东西。
出去之后，再打开。
出去之后，她会找一个地方，把这条项链撬开，把里面的声音放出来。放给她自己听。放给该听的人听。
就像父亲在法庭上做的那样。他把手机举起来，让摄像头能拍到屏幕上的照片。那颗蓝宝石袖扣。在物业办公室的抽屉里。日期、地点、上交人，清清楚楚。然后他说，笔迹会随时间变化。那本日记是伪造的。
然后他倒下去了。
手机掉在地上，屏幕碎裂。但碎裂前最后一帧画面，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陈景浩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，走进凯宾斯基酒店。时间：案发前一个月。